黃布條 – 第六輯 山高人為峰

黃 布 條 – 第六輯 山高人為峰

我是在青島的家中從電話上得知台灣9.21大地震消息的。當飛機喘著粗氣降落在桃園機場時,也將我這個惴惴不安的人送到災難的中心。一下飛機,一片肅穆的黃色景象傾刻間籠罩了我一顆震顫的心。山前山後、大街小巷的樹木上,到處掛滿了長長短短的黃布條,這些哀悼亡靈的黃布條在風中瑟瑟抖動,既是在超度亡靈也是在呼喚剛剛離去的罹難冤魂。
不知是誰觸犯了蒼天,一瞬間便奪去了無數個期待著永久、也期待著幸福的生命,留給存活者的是失去親人和失去家園的悲愴。天哭泣,人哭泣,連路邊的小樹也似乎在默默地哭泣,這種悲苦擴散到空氣裡,滿天滿地都在流著無聲的眼淚。電視機的熒屏上打出了口號“只要我們還有呼吸,我們就有希望!”
我台灣的家位於台灣最北的基隆河畔,離震中較遠。我家沒有受到這次大地震的傷害。但是,在心情上,自己和家雖然平安,但並沒有減輕我的沉重,只是由原來的極度緊張變為對同胞受難的深切同情。到了家我沒有歇息,直接讓老公開車帶我到地震中心地區去。我想:既使我幫不上忙我也該去,或許我能為災區的同胞們做點什麼呢? !這樣的一場大災難不是屬於個體的,這是屬於全民族的甚至全人類的。
天道有序,人生無常。在離我們家稍遠的南投縣,九九峰,一個郭姓村,在一個沉悶的夜裡,那幾座起源於九個山峰而命名的九九峰,突然冒起了白色的煙霧,喘著從大地深處發出的粗氣,一聲沉雷般的吼震,將居住在山坡上熟睡中的同胞以及價值千萬的豪宅、車子和狗,帶著靈魂碎裂的聲音,推出12公里後,下陷在三百多公尺的地下。九個山峰,下陷了六個,全村只逃出一隻羊和一條狗。人走了,燈滅了,緊接就是秋日的豪雨在黑暗中猛烈
地敲打著斷崖上的石頭和草。那些有才能、有天資、有著美好明天的鮮活生命,就這樣連最後看一眼這個世界的瞬間都沒有,上帝就無情地沒收了這一切。一時間,天的眼淚、人的眼淚,一起瓢潑在黑夜的幽谷裡。
當夾雜著土塊的豪雨慢慢停息的時候,斷崖也終於在瀰漫著死亡氣味的早晨醒來。大街上,到處走著身穿素服,抱著親人遺像的人群,載著花圈的轎車,一輛緊接一輛地跟在人群的後面,淒慘的哀樂,撕裂著沉悶的空氣,也撕碎了人們的心。在震中的馬路兩旁,一幢幢癱瘓的樓房,一排排透著豪華過去的斷壁殘垣,還有風中滾動著的遺物,在翻滾著烏雲的天空下,摻雜著從空氣中飄來的哭聲,一起在淒慘地訴說著它們的夭折。人心在破碎,世界也在破碎。這些映進心空裡一幕幕悲慘的場面,像是聚集了一生的悲痛,深深地刺痛我的心,這些內心深處的痛,也在不斷地提醒著我在不能永駐的紅塵裡,應該去珍惜什麼?
就在這些悲痛的日子裡,我清楚地知道,我什麼事也做不下去了,更沒有心情坐下來吃飯。空蕩蕩的腦袋裡像是爬滿了驚恐的小蟲。在那個非常的時刻裡,就連我的安全和舒適都感覺是那麼的空洞,一下走了那麼多鮮活的生命。我突然地感覺到,眼前的房子、車子和家園已變得不再那麼重要了,一種痛失所有的感覺,穿透了我的肉體。
在一個秋雨過後的黃昏後,我懷著一顆對受難同胞的懷念之心,默默地一步一步走向了那座瀰漫著陰幽空氣只剩下三座山的九九峰,在靠近斷崖的邊上,我手扶著斷崖邊上的樹木,望著超度亡靈的黃布條,第一次以無法言說的心情,獨自面對著大自然,也第一次獨自潛下心來想著人生長短這個很深很細的問題。眼前,暮色已漫漫地覆蓋著腳下的大地,天已經提前昏暗下來,淹沒在暮色中的斷崖、樹木和眼前的家園,都已經沒有了往日里的容顏。我彎腰從瓦礫中撿起了一隻被掩埋的玩具布袋熊,抬起微顫的手,撫摸著這個曾經帶給某個孩子快樂的源泉,他的主人肯定離開了這個世界,小小年紀就帶著稚嫩的遺憾去了那片冰冷的天堂,那麼無奈與無辜,上帝就是這麼安排著人生的榮枯和萬物的盛衰嗎?
這是發生在台灣百年裡最大的一次地震災難,大災過後的街頭上,到處可見失去親人坐在輪椅上的殘疾人,他們的臉上佈滿了深深的哀思,眼睛裡湧現出大難過後的平靜。年輕的菲律賓女傭推著他們,在街道兩旁的樹蔭下,走走停停,目光茫然而憔悴。街道兩旁的鮮花,雖然還是照樣的開著,可已失去了往日的風采,樹木看起來還是先前的那種綠,可是已沒有了往日的韻味。在掛滿黃布條的樹下,他們的臉上刻滿了悲傷的皺紋,無奈地守著他們災年裡沉默的日子。走在他們中間的我,費力地忍住湧出來的眼淚,以任心海裡洶湧著同情的心潮撞擊著自己。
令我吃驚的是,我看到一位坐在輪椅上的中老年婦女竟然穿著鮮豔的花衣服,手裡拿著一個用芭蕉葉子編織的花籃,臉上掛著悲傷的微笑。她淒楚地對著電視台的話筒說:“我終於從絕望的邊沿上走了回來,兒子、媳婦、孫子、孫女已全部葬身在這次大地震中,只留下我這個殘廢的半老媽媽。 ”她以超然的目光凝視著眼前的斷壁殘垣,帶著悲痛過後的平靜心情告訴大家,“上帝既然留下我,我就要好好地珍惜今天的生命,該走的留不住,留下來的還要好好活著。我還要好好地打扮生活,讓已走的兒子、媳婦,在天國里不再為我操心。” .
眼前,這位打扮入時的中年婦女,在經歷了人生的大悲大痛以後,終於戰勝了自己,她沒有把自己的精力消逝在悲哀裡,而從痛苦的極限裡,找到了重新生活的力量,在她的臉上,我看到了由世俗轉向超然境界的表情,佈滿憂傷的眼睛裡面有一層寧靜的光亮。在人生的苦難面前,她沒有彎腰,反而理智地挺起了胸膛,以頑強可貴的生存精神,叩問在場的每一個人:在無常的命運面前,生命的意義是什麼?最珍貴的又是什麼?
經歷這次深刻的生命震顫以後,人們極大地改變了一些世俗的觀念,在物慾和得與失的面前,有了新的認識,面對埋入地下的鮮活的生命,我們還有什麼不能放下,還有什麼困難不能克服呢?風中的黃布條悲壯地掛滿了上上下下的樹枝,像一顆顆靈魂飄浮在我的眼前,我強忍著悲痛的淚水,閉上濕潤的眼睛,默默為死去的同胞悼念。
太陽終於在沒有歡樂的日子裡徐徐升起來了,我暫時拋下了昨日里的悲痛,走出了家門,漫步在台灣的淡水河旁,望著依然秀麗的淡水河,我對這次有驚有險地再到台灣,已不再感到後悔了。在生命的關鍵時刻,我毅然地走向了藍霧下正在震動著的小島,我為沒有辜負自己前往險區的勇氣而感自豪。這是我目睹的人與自然閃閃碎碎的驚心的一幕,能與台灣同胞同呼吸、共命運,也是我生命裡一次難忘的經歷。大自然讓人們細細地咀嚼了它的任性和人在天地無常中又是何等地脆弱和渺小。在人們清醒地深刻地感悟生命的同時,也注重了對人生的反思。
陽光,穿過儲滿哀意的黃布條,撒下了一地的血紅,我沉默已久地倚在一棵高高的椰子樹下,帶著無法走出的沉鬱,望著從南到北,從東到西,縱橫萬條千里,纏繞在樹枝上的黃布條,徹骨地感悟著人生的多變。悲情的黃色布條,搖
著人們的哀思,也搖盪著哀傷的靈魂,給人們留下了永久的不能忘卻的記憶。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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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的賈伯斯 – 第六輯 山高人為峰

永遠的賈伯斯 – 第六輯 山高人為峰

Steve Jobs 台灣翻譯為:賈伯斯  大陸翻譯為:史蒂夫•喬布斯

地球板塊上,一代創意之神與死亡賽跑了8年,如今這盞燈熄滅了,世界一片嘩然,一片悲痛。雖然我不是蘋果迷,也不認識他,但是總扼制不住的想痛享這位能把全球人口連接起來的天才,以期強化自己生命的質量。正是這種賈伯斯精神,讓我冒著雨,從基隆趕向台北“誠品”書局,排隊用599元買回了一本厚厚的《賈伯斯傳》,買回這位創意巨星短暫而精進的一生,買回他最偉大的企業創意文化,並藉由此書進入賈伯斯的世界,。
“今晚,美國失去了一個天才,賈伯斯的名字將與愛迪生和愛因斯坦一同被銘記。他們的理念將繼續改變世界,影響數代人。在過去的四十年中,賈伯斯一次又一次預見了未來,並把它付諸實踐。賈伯斯熱情、信念和才識重新塑造了文明的形態。”紐約市市長佈隆伯格如是說。
賈伯斯,1955年2月24日出生於美國舊金山。他人生經歷大起大落,從棄嬰、貧窮、叛逆、創業、絕症,天才一連串的悲劇中,卻始終不棄不離地奔跑著。他個人生活簡單。從三十年前,沃克為他拍下的第一張照片中,可以看出賈伯斯是一個完美主義者,因沒幾樣家具他看得上眼,寧願家里屋中空空如也,也不願意尋常家具代替。一向偏愛簡約的他,生活大部分時間吃素,不講究穿著,常常赤腳。卻因吃素身體乾瘦,性格挑剔,臉上帶著鬍渣,在同事的眼裡是個“怪的可愛”的怪人。
賈伯斯雖然是個完美主義者,但他滿臉鬍渣和火爆的個性,卻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尤其讓大家感到“怪的可愛”的是,像他這樣一個行事急如風和邋遢異常的怪人,另一面卻有一個極靜定的愛好,就是他曾經花了很多年時間去印度禪修。尤其看到京都的枯山,那輕盈出塵,空靈超然的禪境,正是他深深感動的禪文化。在如此默默中,他常把這種意境,用於創造蘋果的簡約與韻味,與他的反骨個性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天生反骨的賈伯斯,小時候曾和同學組成二人搗蛋組,他們竟敢在老師椅子下放炮竹,把學校炸的雞飛狗跳。這些個性上的叛逆、爆粗和異想天開,或許可追溯到他出生就被拋棄的壓抑,他曾向好友吐露,他出生後七天就被領養的身份。因而他最喜歡70年代一首“母親”原始吶喊歌,歌中連續九次的“媽媽別走,爹地回來……”總在柔軟的心底迴旋不去。
他這樣形容他的過去:“我的親生母親是一個年輕的,沒有結婚的大學畢業生。她決定讓別人收養我,她十分想讓我被大學畢業生收養。所以我的養父母突然在半夜接到了一個電話:我們這兒有一個不小心生出來的男嬰,你們想要他嗎?”
“在十七歲那年,我真的上了大學。但是我很愚蠢的選擇了一個學費很貴的學校,我養父母都處於藍領階層,他們幾乎把所有積蓄都花在了我的學費上面。後來我決定退學,我覺得這是個正確的決定。不能否認,我當時確實非常的害怕,但是回頭看看,那的確是我這一生中最棒的一個決定。我終於可以不必去讀那些令我提不起絲毫興趣的課程了,然後我可以開始去修那些看起來有點意思的課程。”
後來,賈伯斯就在養父母的車庫裡開始了他的蘋果事業。
他旺盛的企圖心和滿腦子堆疊不盡的點子,像是一把火,不但燃燒了自己,也照亮了別人。在企業創意上,他一貫堅信“意志的力量,可以扭曲現實”。常常成功地完成別人辦不到的事情,正如他“瘋狂般的偉大”的口頭禪。
當蘋果電腦公司正式成立後,賈伯斯更是一頭鑽進去就不出來了,像他的禪定一樣定在裡面。他以瘋狂的專注和極簡的理念,跳脫了傳統和走爛的主流思想,以雲端的想像把數位科技整合,顛覆人們原先的使用方式,使人們可以在虛擬而多元的空間中移形切換,形成一種新的習慣模式。他就像蒸汽機時代的愛迪生,不但改變了世界,也改變了人類的生活。創業不到幾年,一無所有的賈伯斯,身價已達2.56億美元。那年他才25歲。但生活一向簡約的他,對豪宅名車不感興趣,並對自己承諾:“絕對不會讓金錢破壞他的人生”。
1991年,36歲的賈伯斯​​和27歲的勞倫舉行了婚禮。朋友這樣評價他們的結合:“他能跟勞倫安頓下來,真是太幸運了。她聰明,可以用智慧吸引他,可以包容他起伏多變的性格。”賈伯斯逝世時蘋果公司的聲明中說:“他對妻子勞倫和家庭付出了極大的愛。”說明喬布斯的情感雖然容易波動,但他們的婚姻長久而忠誠、彼此信任,克服了婚姻中必須經受的所有起起伏伏和情感糾葛。
賈伯斯有著“瘋狂般”的精神,在工作夥伴的眼裡,他的眼神就像鐳射一樣盯著你,並多次忠告年輕人,要離開一般人已經走爛的陳腐方式創出新路。工作中她常常以高壓電流般的魔力,把大家捲入他的“現實扭曲力場”,似一種不凡的磁力感染著團隊的熱情。長期以來,在賈伯斯的職場生涯裡​​,他身邊的人都是A咖高手(頂級高手的意思),而非馬屁精。為了研究出一款新的手機設計,他和團隊一起經歷過9個月的非人生活,大家日夜加班,犧牲體力犧牲假日,在成功的背後,賈伯斯以他慣常的“意志力量可以扭曲現實”的堅信,經過不斷地創新、修改,硬是把原本很難實現的理想烏托邦,變成完美的現實。
三十年後,當賈伯斯回想起當年的競爭,還是視為一場聖戰。正是他的天才和創意,讓他一腳踹開世外桃園的大門,個人電腦登堂入室,世界由此成了地球村。有人把賈伯斯的發跡過程,總結成一則傳奇故事:“有個年輕人很窮,窮到沒錢上學。他的興趣是晚上在車庫玩電腦晶片。六十天后,年輕人做出第一部蘋果電腦。這個只有高中學歷的年輕人,就是改變世界的賈伯斯。”
正如印度奧脩大師所說:“生命本身沒有意義,它需要被創造出來。意義是一直被等待吟誦出來的詩,一首被等待唱出來的歌,一支被等待跳出來的舞蹈。因此說,創造是一種喜悅,是一種冒險的狂喜。”而賈伯斯這位重量級創意巨人,正因為他的血液裡流淌著那個時代的熱血與瘋狂,創造出來的東西總比某個時代快了一大步。他的想法就像梵高的畫,在那個年代很難被大家欣賞,臨死前都沒有賣出一幅。人們花了好幾十年的時間,才從她的畫裡看出某些東西。而到了今天,他的畫每副價值都上百萬。
最讓我感動的是這樣一個故事:2011年初,當醫生在賈伯斯身上發現新長出來的腫瘤時,賈伯斯才發現,他之所以罹癌,是因為1997年以來,他長年奔波於蘋果和皮克斯之間,過度勞累所造成的。回到家時,他常常累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在史丹佛大學畢業典禮演說時,已瘦成紙片人的賈伯斯,以最冷靜的極簡風格告訴台下的學生:“知道自己即將死亡,所有的期待,所有的驕傲,對困窘或失敗的恐懼,在面對死亡時,全都消失了……即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為什麼不順心而為。”
買回這本賈伯斯的自傳,全書798頁的大磚塊,我
用平均每天200頁的速度,一秒鐘也不肯放過的盯著這本書,用了整整4天時間讀完了這部厚厚的傳記。在深沉的閱讀中,我流著淚熱血沸騰地咀嚼他的一生,我從瘋狂中看到天才。天才鍥而不捨的精神,熱浪般湧進我的記憶裡,在記憶的長河裡,熱熱地流過去又淌回來,時時刻刻激發著我體內沉積的活力,並告訴我人生不能空過,有夢就有舞台的實證。
莎士比亞曾經把死,形容成“突然熄滅的火把,竟日奔忙後的睡眠”。而賈伯斯卻把人生之死說成是“關燈”。在關燈之前,這位可敬的創意之神,即使飽受癌症之苦長達八年,卻依然像衛星一樣向上旋轉,依然花很多時間思考新的開店計劃,至2011年蘋果專賣店在全球已擁有317家。除了營收外更創造出蘋果熱潮和品牌效應。在賈伯斯精神的感動下,有人在自家書房掛起一張條幅,上面寫著:”在飛逝的今天,你為生活留下了什麼“?以赫然醒目的大字勉勵自己,跟隨賈伯斯的影子,創新創新再創新。
近日來,我仰望寧靜的星辰,莫名之痛就像被咬了一口的蘋果,放在心裡很長時間才把他寫出來。這位孤傲的蘋果創始人,終於抵擋不住了胰腺癌病魔的侵蝕,於2011年10 月5日辭世,享年只有56 歲。身後留下83億美元和5個孩子。帶著他的深深地遺憾離開了世界,離開了蘋果和忠誠的蘋果粉絲。
賈伯斯的故事充分說明了美國人的口號:“請拿你的創意換金錢”。
賈伯斯只是破繭而出,他的精神永遠不會死去。

二〇一二年二月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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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陌生人的勇氣 – 第六輯 山高人為峰

一個陌生人的勇氣 – 第六輯 山高人為峰

 

2009年9月27日我結束大陸探親,從故鄉青島乘上飛往香港轉機台北的港龍航空班機。找好座位坐下,扣好安全帶,把故鄉的離愁也一起扣在心裡,舷窗外面是一片金色的秋天,預示著大雁南飛的季節。
突然我發現有位7旬左右的中風老人,被空中小姐用輪椅送上了飛機。他一頭灰白相間的捲發,開闊的天庭下,一雙深邃的眼睛裡靜懸著一種疲倦而安謐的亮光。他個子不高,微胖的上身穿著一件港式格子襯衫,中國人臉上那份敦厚的五官上,似乎有一種超脫苦痛的光,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儒雅的紳士味,即使不笑,唇間滑出的歲月之痕仍是很親切。他雖然有病,但在滿機艙蠕蠕而動的生命中,仍引人注目。
穿過陌生的搭客,他的座位剛好與我為鄰。我遊目四顧卻不見陪同他的家人,我驚奇於他一個中風的老人千里迢迢,一個人坐著輪椅上下飛機的他如何照顧自己。我用陌生的目光一言不發的凝視著他的臉,一個大大的問號好奇的在我心中擴張開來。故鄉還沒遠去,他便沖淡了我的離愁。
“給你添麻煩了,不好意思。”他說話不太順暢,但很親切。
我竟然有些不知所措地說:“沒什麼,有事情您儘管說,您到香港嗎?”
他壓低聲音安詳而緩慢地:“我家住香港,老伴雙目失明,家中兒女都在國外打拼,我每年固定時間一個人從香港搭機到內地治病”。
“噢,您一個人,真是太辛苦了!”
“習慣了,謝謝你!”
“您坐好,要起飛了。”我幫他寄好安全帶,又給他要來睡毯。
飛機緩緩起飛,我默默地看著身邊這位老人,看著他抬起不太靈便的手,撫摸了一下前額的頭髮戴上帽子,然後緩慢地伸開紅色睡毯,輕伏在自己身上。由於飛機的顫動,毯子時而垂落在地,我小心地彎下腰去從地上揀起毯子,悄悄蓋在他那寬闊而僵硬的肩頭上,再用手在兩肩處輕輕幫他掖住。在青島至香港三個小時的飛行中,我發現他除了睡覺以外,醒著的時候,幾乎半小時就要上一次廁所,每當這時,我便趕快欠起身子,替他收好睡毯,而他總是客氣有加地說:“謝謝,謝謝你啦!”
我看見他艱難地從深陷的座椅上拉開身子,雙手顫微微地扶著座椅的後背,蹣跚的伸出一隻腳,另一隻腳重重地踩在製作精良的低跟鞋裡。在長長的空中走廊上,只見他揮動著滿是歲月斑點的手臂,拖著他那僵硬的拍打有聲的老骨頭肢體,每一條肌肉的牽動,都鼓足了勇氣,就像在寒風冰霜的人行道上,一步一步邁著他那特有的鴨子步,艱難地劈破時空般奮力向前飄奔,而當我和空中小姐上前攙扶他時,都被他婉言謝絕了,他總是堅持說:“我自己能行,讓我慢慢走”。
我驚愕的凝視著空中走廊他那僵直的背影,這是我有生以來離我最近,看過最堅強的一幅畫面。我被他的勇氣給震懾住了。只覺得空氣中彷彿有一種特別的震波,飄過走廊,飄過座椅,飄進我的生命,震撼著我的心弦,剎那間隱去了世界。我忘記了自己還發呆地站在走廊裡,就像面對一個沒有腳的人,在六千英尺的高空上,我第一次發現了自己最深刻的滿足和什麼才是真正的勇氣。
迴座之後,老人不知是看出了我的疑問,還是出於善意表達,他稍微喘了一口氣說道:“我不知道上帝什麼時候把我帶走,有谁愿意生這種病呢?我現在這樣,猶如木人看花鳥,身外再多的繽紛,也不動心了,但我活一天,就要接受現實,快樂的過一天。”
我贊同地點點頭,但又說:“你為什麼不在香港呆著?跑出來就能治好病嗎?”
“哈哈,”他苦笑一下,顯得無奈:“內地的中醫還是不錯的,我跑出來看一次,心情就好一次,我不指望完全治好,但是現在起碼可以一個人跑出來了!”
他說這話時,我看到了他眼裡閃亮的星光。我的心脈忽然嚴肅起來,在那一刻裡,我仰望著他,就像在仰望一座高山。
他的話語雖然時有首尾不太連貫,但從他那慈祥而靜定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卻未有一點逆境的退縮。言談中沒有面具,沒有世俗的抱怨和焦灼,真不知他平靜的表像下內心鎖住了多少悲苦的故事。我豁然想起台灣星雲大師的話語:“走過無常幽谷的人,才能在滿地的荒原聞到心底的花香”。
窗外,西下的晚霞燒紅了天空,飛機正一頭扎進金黃色的碎金裡,光影交疊的雲海,就在我的腋下與我平起平坐,那種天國般的寧靜與安逸的畫面,似乎攬在在我的懷中,觸到我的熱血,它使我心情不再下沉。我把頭輕輕倚向只隔著一層玻璃的雲端上,想著身邊這位可敬的勇者,如同身倚在一棵大樹上,只覺得眼前這位老人彷如坐成一棵樹,夕陽崖邊的一棵老樹,讓我駐足仰望,雖然葉綠褪​​了,但那一層疊著一層的枝椏,卻依然揮動著他那生命的厚實和綠影,在蒼茫的天地中,迎風,挺立、寧謐、安詳,不怨不悔……是呀,不可測試的世事,雖然美麗,卻也易變,我們能抓住什麼呢?當皇帝的都帶不走一絲雲泥,我們一個小小平民,還要求什麼呢?
朦朧的暮色緩緩地把地球包裹在柔和的光影裡,軟厚的胭脂天空已漸漸轉灰。當飛機悄悄地進入香港上空開始下降之時,我看到曾是亞洲四小龍的香港,了無涯際的大海和山脈額際都已朦朦朧朧,山下萬家燈火更是如鑽般氣勢不凡地閃耀起來。這時,我身邊安靜的老香港突然打開他隨身的手提包,從裡面費力地拿出一個金色的精緻禮盒,裡面裝著巧克力。他熱切執意的塞進我手中,並連聲謝我一路的照顧和善良,經再三推讓,為不辜負這份真摯的人情,憨直的我只好收下這份特別老人的禮物。
把玩著手中的巧克力,我的心酸酸地。感覺這份“黑中帶苦,苦中有甜”的巧克力,像極了眼前這位萍水相逢的老人命運。我深知生活中,有成千上萬這樣的好人,突然得了這種意想不到的疾病,他們正在風雨飄渺的生命邊緣上掙扎求生。這其中有人沮喪,有的人怨天尤人,甚而把自己的負面情緒像毒藥一樣擴散給他人;有的人卻能活過之後,重新深耕自己,並把生命和衰老看成是一種成熟,在逆境中不斷地割捨和昇華自己。正如我身邊這位可敬的老人,他的豁達之深,使他在人生的坎坷中,能坦然地挺起心胸接受現實,覺知“生命其實是由一連串的意外所組成”,覺知生命的陰晴與圓缺,隨時都在變化著。他雖然身體有病,但靈魂卻沒有生病。他從漫長的病痛中積累了勇氣和智慧,把自己的苦海人生,轉換成快樂的彼岸。他似一道無比陽剛的風景,在我心中影立著,時時警示著自己,我們健康的人能做什麼呢?
“勇氣”是一種人格的顯示,也是一種“悟”,一種在逆境中悟出的智慧。在這個瞬息萬變的世界上,許多事情是我們難以把握的。我們改變不了事實的發生,也左右不了“無常”。但不管人生里是圓還是扁,重要的該是我們的“心態”,我們可以轉換心態。再此,我不知道這位香港老人,千里迢迢如此艱辛的奔波了多少年,有多少次他一個人從天上到地下,從香港到內地,坐著輪椅上下飛機,有多少個難度的台階在他腳下延伸,有多少個蹣跚的足音拍打在
來回回治病的石板路上,這其中不知他克服了多少常人難以想像的險坡與障礙……雖然“悲喜只在一念”,這需要付出怎樣的勇氣和深耕呢?老人不語,我卻領悟了許多許多。
走筆至此,我不知道老人的名字,也不知道他家住在香港什麼地區,但我知道他看到這篇文章的機會很小。按說一般90%的老人生病都不是什麼新鮮事,但這位香港老人身處逆境的心態和勇氣,卻深深地感動了我的心,尤其是想到他在桑榆晚景之際,面對一個雙目失明的老妻,面對一屋子寂寞的黃昏燈影,面對帶著苦味的床頭暗夜,當透胸的暮色湧上心頭,淹沒他不便肢體的漫漫長夜裡,我真不知道他根植了怎樣的人生理念,硬把人生的苦難磨出了光,把人生里沉澱的千萬悲苦藏在了微笑的後面。
套用一段印度奧脩大師的話說:“當秋天來臨,樹葉從樹上掉落,而樹枝孤單單站在天空底下,要享受它,別稱他為空虛,稱它為一種存在,一種自然。如此,你會感到其中的祝福”。由此,我寫下這位香港老人的故事,這團會呼吸的勇氣之光,或許會給患有同樣疾病的老年朋友,帶來一縷自助的陽光,或一點心靈上的幫助……

二〇〇九年十月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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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上的閱讀 – 第六輯 山高人為峰

雲上的閱讀 – 第六輯 山高人為峰

港龍航空公司的班機,已經劃破城市的喧囂升到了六千公尺高空,我才覺得兩隻腳空空地離開地面,猛然醒悟自己已成了故鄉的過客。
這是2010年10月3日,在結束探親,從故鄉青島返回台北的旅途中。
看著飛機這隻大鳥馱著我,牽情地從一個海岸飛向另一個海岸,我想起了廣東人移民時,把他們最愛的“廣東粥”,從家鄉帶到了台北,只要捧著“廣東粥”,感覺上又回到了老家。這次我隨身帶走的卻是比“廣東粥”更加珍貴的文化之寶:山東文學編輯部韓維民主任的一本散文集《雲上的台階》。
有人說:“人生莫大的幸福,莫過於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我還記得老師當時送我這本書時,我幾乎是含著眼淚一口氣讀完了它。正如封底那行標註的提示:“請讀一讀韓維民的文字吧,美得讓人揪心,它既不是泛黃的老照片,也不是現在街上流淌的風景,它是一顆掛在雲上的心,充滿了氧氣。”書中那些用情至深的地方和老山戰士的影像,就一直在我的心裡卷來卷去。即使今天重讀,也依然鮮烈如初。
《雲上的台階》全書17萬字,是作者這些年的散文集錦。有日常生活的幸福,也有千里行走的快樂;有刻骨銘心的愛情,還有戰爭風雲的殘酷。作者是我故鄉人,青島九中高中畢業後下過鄉,當過知青,爾後又到軍隊服役,參加了兩次中越邊境的戰爭。所以作者獨特的人生經歷便成了這本書的特殊載體,都能從書中的紙上乾坤裡,讀出他的心靈雞湯。
伴著窗外的白雲,翻開老師的書,有如重讀他的生命之牆。特別是三十年前“他一身征衣,在親人的淚光中隨部隊開上越南戰場。為了家國,他告別了親人寫下了遺書,決心用頭顱去頂飛彈,用熱血去灑邊疆”的那些老山畫面,深深地打動了我:
“在那候鳥遷徙的領地,那麼多戰友被子彈切斷了通向明天的道路,那麼年輕的生命就被戰爭折斷了羽翼。那些朝夕相處的兄弟,突然間就去了天堂,留下他們的槍,一聲聲敲打著我們的思念;留下他們的刺刀,一段段割著家鄉父老的心腸。
就這樣,像戴上枷鎖的奴隸,老山的冬天承載著永遠也還不清的孽債下了一場大雪,直到把所有戰爭的痕跡吞噬乾淨。那時我才知道,幸福就是活著,活著就是上帝對我們最大的恩惠。 ”
我抬起頭,六千公尺的陽光透過弦窗潑灑在書頁上,透過紙背我彷彿看到當年老師山東大漢的綠色身影,翻過祖國南方的脊背,在老山呼嘯的砲火中,跨過戰壕,穿過煙霧,在炸彈堆裡鑽,在子彈縫裡閃,他那寬大的綠色軍衣上濺著血跡,那些生死關頭,步步驚心的畫面,使我周身的血液僵住,心也提了起來。
恍惚間,我彷佛又看到那些已經倒下的年輕戰士,緩緩地從鉛字堆裡爬了起來,他們被砲彈打爛的肢體,猶如乾枯樹枝的血跡。形體如泥塑木雕一樣,雖然世間萬物已成了死寂,但是他們的眼球卻依然像活人一樣,向地球投下了最後不忍的一瞥,只有那不倒的戰旗,在硝煙昏日中狂舞。這些光影靜止的英魂,彷彿近在咫尺,又遠在天邊。我宛如被穿透一般,心中的絞痛從頭到腳都在顫動,它擴滿全身,脹出體外,又擴散至空中,就連飛機兩側巨大的羽翼也在顫動,宛如天地動容般一起共震起來。
強忍著心中的不忍,我繼續看下去:“在老山前線的砲擊現場,那些十八歲的青春,只一秒就定格成了冰冷的照片。突然間就成了地球的兩極,那麼冰冷,那麼無奈,那麼撕心裂肺。就連拍攝這些照片時,砲彈還在身邊迴響著……”那些多鮮活的生命,突然就沒有了明天。為了祖國為了家,這些年輕的中華兒女,他們捨棄了明天,捨棄了生命,捨棄了磁石般的天倫和塵緣……然而在今天,社會的記憶力卻是驚人地健忘了他們。在物慾大潮的追逐下,人們忘記了今天的平安幸福是怎麼換來的。想想現代人,富貴有錢的忙著升官發財;華衣美食的忙著減肥拉皮;無權無閒的小老百姓終日忙忙碌碌,忙著賺錢養家。當人們在虛榮的雲梯上失去寧靜之時,還會有誰想起那些為國捐軀,埋在南中國的那些血骨和落滿黃葉的墳頭呢?
抬起濕潤的眼睛望向白雲深處,那霧破雲開的下面,那一抹灰色的墓碑上的草,不知乾枯了沒有?當年那些最可愛的人,那一段人生,那一個地方,那一灘血跡,那一場壯烈,和那一世交出的生命和深情,還有誰去祭拜過他們?還有誰去為他們摧心折骨的感恩呢?
白雲就這樣輕飄著消失,滿懷著悲情我沿著老師的情感河流繼續看下去。當老師的書翻到152頁時,我的眼睛睜大了,那是1985年7月,28歲的老師剛參加完老山戰役,從前線準備凱旋的時候,胸前佩戴著滿滿的軍功章,他頂天立地般站在老山前線帳篷前的英雄軍照。這讓我想起在那個時代,社會大眾高歌的《十五的月亮》和《血染的風采》時,而我的老師正駐紮在那個海拔1522叫做老山主峰的山腰上,和年輕的戰友一起,提著腦袋在聽砲彈的呼嘯與撕裂。他們的處境正是歌裡唱的:“也許我告別,將不再回來,你是否理解,你是否明白?也許我倒下,將不再起來,你是否相信我化作了山脈?!如果是這樣,你不要悲哀,共和國的旗幟上有我們血染的風采。”
後來,這些“新時期最可愛的人”,有的倒下再沒起來,有的受傷下了火線,而我的老師卻僥倖活著回來了,並站在那塊灑滿熱血的焦土上,背靠著老山主峰,寫下了《南部中國山》的詩行:
就用我們光光的頭顱去頂住一顆流彈吧
每滴血都會濺出一座青山
我們剃光頭的士兵
站在老山高高的山巔
頂起祖國神聖的藍天
韓維民老師所著《雲上的台階》還有“活著是非常幸福的事情”、“行走在生命的雲梯裡”、“永遠的在水一方”等9個部分。他的散文如同他的心境,洗練悠長,浪漫豁達,宛若行走在內蒙古大草原上,看天地悠悠,聽風吹草動。他的文字頗費工夫,就像寫詩,功夫全在詩外,那種潮來潮漲、雲卷雲消的筆梢,​​編織成了一個清澈無底的高原湖泊,能融化所有人的思緒:
“白雲在天空爛漫,夏末的藍天把透明浸透在水里,滿世界的純潔。我正似一片樹葉般地梳理脈絡的時候,突然看見你對著我長久地笑,那種安然,那種蕩漾,那種沒有一絲雜念的眼光,頓時把我捕獲,好像帶翅膀的天使刮過我久埋的靈魂,甦醒了我多年的愛情。
我不再祈求什麼了,這個世界上只要有你,我就活的痛快,活的多彩,活的豐滿。不管你在想什麼,不管你在哪裡。 ”
三十年過去了,如今已脫去軍裝許久的老兵和文學大師,即使在平安的日子裡,底色純樸的他,綠色的軍衣依然飄舞在他的心頭,一如飄揚的紅色戰旗。現在已是半百的老師,看穿了名利之後自甘淡泊的繼續文學創作,最喜歡的事便是在靜靜的夜裡靜靜地吸一支香煙,把被戰爭打斷羽翼的戰友和對他們一輩子的懷念都一一化為文字,有的寫成散文,有的寫成詩集。他沉埋在鉛字方塊裡,一篇一篇地寫著戰爭的故事,就是想告訴人們:“在
爛的陽光裡,不要忘記身後的影子,那是個穿軍裝的影子……”
凝視著弦窗外西天那片黃昏的晚霞,在塵世之上金箔般揮動著萬千光點,有的像雲花,有的像海濤,有的又像老師筆下的詩魂。而我的思緒宛如化成一片雲,飄出機艙,行腳在雲的台階上,細讀老師的詩魂:“揮舞文字/揮舞星辰/揮舞戰場燒焦的硝煙/揮舞倒地頭顱的哲理/把心/留在台階上/讓後人撿起”。在這片寓意很深的詩魂裡,我的沉思著詩的深意,直到飛機下降俯沖地面之時,我的心彷彿還擱在那雲層裡。
當心神終於從六千公尺高空漫遊回來之後,心中不由地非常感念山東文學編輯部美麗的張琳琳小姐。由於她的熱心,我榮幸的認識了這位山東省鼎鼎大名的大作家韓維民老師,在他不斷的鼓勵和支持下,當生命的春風已經老去,我才拿起筆來,把今日的天涯故事化為文字。在這條艱深的文學路上,老師提供了我很多建議,並引導我如何對平凡事物的細細觀察。他不但滋養了我乾燥的文學基礎,還容忍了我的無知。每次回鄉,我常拿些沒有骨頭的文學作品勞神於他,但他總不厭其煩地幫我點亮文眼,他就像一盞明燈,在我心裡亮著,從海的這邊,一直照到海的那邊……
“想一想身邊不如我們的人,想一想埋在邊疆的烈士,想一想我們今天的生活,活著其實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無論是他的第一部詩集《南部中國山》,還是他正在寫作的紀實文學《穿越老山》,韓維民的書,對社會的良善作用,感動了許多讀者,幫助了許多人的進步和成長。從他的書中,你看不到一點低俗和黃味的東西。正如文壇巨匠托爾斯泰所說:“文字寫作的真正價值,不在愉悅讀者,而在其社會與道德責任”。韓維民的人和他的文字,就像是一片從東海飄過的白雲,在華夏文字的藍天上,自成一道獨特的風景。他是我仰望的藍天,也是我敬重的白雲。
因為只有知識,才是我們生命的力量與高度。
                        

二〇一〇年十月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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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之光 榮獲美國《時代》周刊2010年亞洲慈善英雄榜、全球最具影響力百人榜的陳樹菊

台 灣 之 光 – 第六輯 山高人為峰

這不是虛構的故事,而是真真切切的事實。榮獲美國《時代》周刊2010年亞洲慈善英雄榜、全球最具影響力百人榜的陳樹菊,和榮獲2012年《富比士》《福布斯》雜誌亞洲慈善榜的趙文正。這兩位慈善大家、台灣之光,都是目前台灣家喻戶曉的國民偶像。一位是菜販,一位是清潔工。

家住台東縣以賣菜為生的陳樹菊(人稱:阿桑),今年62歲,她一把蔥一把菜地20年來共捐出近2000萬元救助弱勢。家住台中68歲的清潔工趙文正,33年來靠清潔和拾荒,捐款逾400萬元,認養國內外貧童。這兩位最底層、最平凡、最無私、最善良的英雄人物,真正是做到了范仲淹先生說的:“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1950年出生的阿桑,身高只有150公分,臉上濃縮著中國傳統女人的寬厚和善良。她早年喪母,自己便姐代母職,照顧起七個兄弟姐妹,並幫助父親賣菜貼補家用,這一賣就是48年。

促使她決意進行慈善捐助的是18歲那年,弟弟生了重病,花光了家裡所有的積蓄,後來善心人士發起了捐款,不幸的是弟弟仍不敵病魔而離世。弟弟雖然走了,但阿桑卻念念不忘這一路救助他們的愛心人士,於是發願自己:有能力時一生永誌行善。

這是一顆謙卑而感恩的心,從此種下助人的善根。

有了這樣的信念,這位“阿信”式的菜販,每天凌晨三點就起床開始進貨,不管寒天烈日,還是腰酸背痛,單靠自己一雙單薄的雙手,一點一點地日積月累,賺的錢全部拿出來做了公益:為母校蓋了圖書館,援助了孤兒院,贊助了貧窮群體。而她對自己卻相當節儉,每天的生活費不到100元,常常一碗素面就是一餐,省吃儉用,生活清苦。數十年的捐獻,近2000萬的善款,連叱吒風雲的大老闆都自嘆不如。阿桑卻說:“工作是辛苦的,捐錢是嚴肅的,只有把錢捐出來的時候,才是非常開心的時候。”

獨身的阿桑從不張揚,為人低調謙卑。當她被選上亞洲慈善英雄要去美國領獎時,她以耽誤賣菜為由一度拒絕。但馬英九認為她是“台灣愛心軟實力的真正英雄”,有意動用政府的資費資助她赴美領獎。後經台東縣長花費1小時才勸說同意,給她辦理了人生第一本護照。出國前馬英九安排和她見面,她雙手交握,只坐沙發的一個邊角。當馬英九用台語問候“看到你的故事很感動,因為你的善行,讓世界看到台灣,你去美國領獎,為台灣爭光”時,她卻緊張地一直彎腰點頭,將“歹勢”、“謝謝”掛在嘴邊,並直言:“我是認為沒什麼,這樣子很多人(看我),我很不自在。”

一般人在得與失之間,往往為了“熊掌”而捨棄“魚”,而這位滌盡塵俗的菜販陳樹菊,卻把所有的“熊掌”和“魚”都給了需要的人。她說:“每個人喜歡的東西不同,每個人用錢的方法也不一樣,有人喜歡買一輛賓士(奔馳的台灣譯名)來開,覺得很拉風。但我會想,錢拿去玩了,就沒有了,很可惜,還不如捐出來。錢要給最需要的人才是有用的。”一向不崇拜偶像的我,被阿桑的義舉深深感動著,我選了一塊特別濃香的漂流木,拿起鑿子照著報紙上她那憨厚的樣子,努力塑出她的靈魂,擺放在書桌上,當成自己的偶像和鏡子。每當我伏案疲憊沒有底氣的時候,只要看看桌上半夜3點起身的阿桑,我便立即鼓足了勇氣,做什麼事情就不覺得累了。

陳樹菊,一個賣菜也能成為影響世界的人。說明只有高尚的人品,沒有高尚的職業。

另一位行善英雄趙文正已經68歲了,他體弱瘦小,肩背微駝,頭皮裸露著,粗糙的臉上綻放出一種令人放心的憨直。家境不優,學歷只有國小畢業的他,平日里在大鎰鐵工廠做半日兼職清掃工,每月薪水12000元,卻只給太太4000元家用,其餘8000元都捐了出去。儘管自身有視力衰退和其他疾患,他仍在繼續著拾荒事業。幾乎所有的時間他都騎著單車沿街走巷撿拾易拉罐、飲料瓶和其他可回收物資,一天下來少則幾十元,多則上百元,他都捐給了慈善機構。他太太說:“老公為了省錢,規定夏天不吹風扇,天黑才開燈,平日里種菜自己吃。一條鋪床草蓆用了30多年還要洗洗再用,一件內衣穿了10年都不捨得丟掉,全天下沒有比他再省的人了。”

當趙文正被選上慈善英雄後,台中市長到趙家看望他時,他說:“我不圖什麼回報,我所幫助的那些可憐孩子得到適當的教育就好。”

35歲那年,他便​​開始看著報紙捐款,並要求自己做善事365天不打烊。即使是除夕夜,全家吃過圍爐,他還是照常出門做回收,不管颱風來臨還是寒流下雨,亦或是半夜床板老骨頭吱吱地響,他硬是撐起瘦弱的身軀堅持下來。有人對他說:“你太笨了,自己的日子都不好過,為什麼要把錢捐給別人呢?”但趙老先生認為,錢應該拿來幫助比自己更需要的人。見到市長他還紅著眼眶說:多年前他在做回收時,有人譏笑他“像狗一樣翻檢垃圾桶”,他難過地眼淚都要掉下來。他忍辱負重,不就是為了貧困的孩子不要像他的童年過得那麼苦?有了這樣的支撐,趙老先生33年拾荒不綴,捐款逾400萬元。除了捐出60萬元給消防局購買警備車外,還認養了13名國內外貧童,一捐就是十年助養費,或永久認養一次20萬元等。他希望在難以預料的未來中,至少保障認養孩子10年的幸福。在這樣持續而熱心的捐助中,他自己一條褲子卻是補了又補,家中破舊的電風扇還是老婆40年前的嫁妝。

趙老先生家裡還有一個“寶貝箱”,裡面裝滿了30年來500多張捐款收據和認養孩子給他的信。信中被資助的孩子說:“由於趙叔叔的幫助才能上學讀書,生活才能維持下去,等我長大了會像趙叔叔一樣幫助別人。”當我含淚看完了這些故事,我想,這30多年沈沉的寶貝箱裡,日積月累的全是他的心血,這心血的背後,要積攢多少成山的廢品,要彎下多少次瘦弱的脊背,要留下多少成噸的汗水啊,那兩隻乾扁的腳板要走過多少街頭巷尾的溝溝坎坎,才能從酸臭的垃圾堆裡換回幾粒黃金麥粒啊!他的大愛,他的慈悲,正如他的大實話:“人生的幸福來自慈悲,有慈悲就有幸福。”

台灣有句口頭禪,是“施比受有福”。台灣熱衷慈善的人遍布各個階層,無論有錢人的大筆捐贈,還是零碎小人物點滴慈善,已儼然成為社會一種做人的基德,為自己生活的社會多做一點好事,成為台灣每個人重新反省自己的重要功課。比如後來來台的老榮民們,很多人不惜捐出自己一生的積蓄,或救助孤兒院,或購買救災物資,或貼補學校開支,或贊助台灣兒童暨家庭扶助基金會。更有人除了生前捐助,死後連自己的“大體”也都捐出來遺愛人間。這些遍存於世的大愛,正是支持社會度過災難和危機的良善力量。

在寶島台灣,浸潤在中國善良傳統文化長大的老一輩,他們大多不是有錢人,更不是豪紳和權貴。他們家裡沒有鑽石鑲玉,牆上也不會有金箔貼面,但他們在那樣嚴肅的年代,繼承了祖輩最優秀的良好傳統,永遠是骨清神正的精神巨人。尤其是在物慾橫流的資本主義社會裡,當金錢代替神明,物質代替精神,愛情親情都比不過鈔票的拜金年代,他們竟能為了他人而散盡千金,不但不受物質環境所影響,還堅持撐著情濃於血的老骨頭,積累著我們中華民​​族最優良的樂善好施的傳統,這是何等的慷慨與大義啊!

趙文正老先生說道:“關心他人使我很寬慰。”

陳樹菊說,她終於想通了,發揮更大的影響力,是她的下一個任務。帶動社會不因善小而不為的風氣,讓更多人願意拿出50、100的小額捐款,幫助有需要的人,讓台灣成為一個人情味濃厚、樂善好施的社會,這將是她的人生新目標。

二〇一二年六月二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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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必訪的人 — 記台灣傳奇人物廖天照 – 第六輯 山高人為峰

一生必訪的人

——記台灣傳奇人物廖天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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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360天,每個人享有的長度都一樣,但創造自我的潛能卻不同。

自從在報紙和媒體上看到台灣著名石雕藝術家廖天照的事蹟之後,就被他感動著,他是那種敢闖敢做有意義冒險的人,也是無師自通從零開始,能用一念之間跳出井底的人。雖然我自覺個性裡崇拜的偶像不多,也不期待與名人交往博取功名,卻動心起念想去拜訪他。因為每一位大師,都是一本精深的書,借鏡大師的寶貴經驗和價值連城的生命歷練,期待能在我的身上植下努力的根苗。

在一個不是假日的上午,我驅車穿過台北盆地駛向山坡,來到位於土城市廖大師的家。迎著滿院的翠綠,第一眼就看到廖大師急匆匆迎上來,握住我的手:“郭小姐好,不遠萬里光臨寒舍,您辛苦了。”

我不知說什麼好,只能微笑著點著頭,順便問候:“您好!”
“請進,我最近得了一罐好茶,請郭小姐品嚐品嚐!”

“請您不要客氣。”我這才有功夫好好打量一下這個偌大的庭院和庭院的主人。廖大師今天著一身休閒裝,一張曲線很好的素顏臉上,隱含著一種深邃,透過平凡的外表而變得醒目起來。庭院里處處都是拙樸的石雕作品,個個慈眉善目,或大或小,或牆上或樹上,禪味十足地凝聚著空間,恍如進入一個遠塵的詩意道場。

這些來自台灣各地的原胚石頭,多半是台灣西部的黑石、梨皮石、黃蠟石等天然石材,經過廖大師“因勢造形”的創意,在抽象與具象之間,以簡約的線條,給粗糙的原石注入了精魂,彷彿都有了絲絲的生命呼吸。

與大師近距離的對話才得知,廖大師是台中鄉下出生,小時候因環境不好,只有國中學歷的他,為了生活所迫學過理髮,當兵之後來到了台北。初到台北的他囊中羞澀,時常一天只吃一頓飯。他深覺自己要在這塊寶地打拼,沒有個三拳兩腳是不行的,個性好強的他從此發奮學習,要向命運挑戰。為考書記官,他曾死背六法全書,硬是把台灣所有法律全集175條憲法倒背如流。當司法特考即將結束,即將拿到書記官資格證書之際,他卻重新思考自己的人生興趣。從小在學校繪畫書法第一名的他,根據小時候就喜歡石頭和繪畫的才能,他突然發現藝術才是他的最愛,他毅然放棄那個被擠得人仰馬翻的熱門領域,選擇了一般人啃不動的石頭冷門去拼搏自己,因為他找到了自己真正想要的立足點。

廖天照就這樣選擇了一般人望而生畏的懸崖路。他先是在台北租了房子,為了養家,他前店理髮,後院雕石,工具自己尋找,自己琢磨、自己製造。在當時沒有名氣、沒有媒體炒作的他,潛下心來用心學習,他跑圖書館查資料,飽覽中西美術書籍吸收內化,日積月累硬是用石頭和創意給自己搭建了一條起飛的航道。十多年間,在塵不染的他淡去了世俗的貪念,冷凍了年輕人所有的嗜好和玩心,把年輕的飛揚與熱血都沉潛於石頭里。正如某位西哲所說:“找到你該落腳的地方,就站在那裡,不要眷戀其它樂土”。從此,他像一個隱世的僧人一樣布衣疏食,常常忙到三更燈火五更雞,埋頭於石頭世界裡靜思禪意,寄情此身。

就這樣,他默默無聞攜風帶雨地用了十年之功夫,雕塑了第一個100個石壺作品。作為石壺創始人,有人三顧茅廬,願出每個石壺八千元的高價全部收購他的作品,在那個貧窮年代這是很大的一筆款子了,但廖大師卻不賣,原本並不是為了名利的他寧願餓著肚子,也不想把十年的成果當成商品。他有理想,更有發光的夢,他想讓藝術分享於社會。

終於,皇天不負有心人,奮鬥十多年後的1984年,這位農家出身的廖天照作品終於感召了貴人,介紹他到國立藝術館申請展覽,成全他那份分享社會的發光之夢。在此廖大師給我講了一個很有諷刺意味的小故事:在朋友幫他申請國立藝術館時,因那天他離預約時間很早就到了,為了證實自己,他又帶著惶惶的期待,拿著包包裡的幾個作品,到了隔壁“國立歷史藝術館”,抱著試試看的心情闖了進去,結果被主辦人以不是博士級作品而被拒之門外。因為當時國立歷史藝術館展出的都是張大千、畢卡索一類博士級作品,必須有一定資格才可參展。然而,當廖大師的石雕作品在隔壁“國立藝術館”開幕的第二天,聯合報的記者前來採訪,第三天三家電視公司輪流轉播,15天還沒展完,隔壁國立歷史博物館就打來電話請他過去……

從此,廖天照的作品史無前例地受到各地文化藝術館紛紛邀請,並幫他辦理全台巡展。只可惜剛剛出名的他,連到外地看自己展品的旅費都沒有,只有餓著肚子在家看電視新聞。出名之後的廖天照,生命的理想變得異常單純,在接觸佛法之後,修行深厚的他更是見善行善,用了整整十五年之久的紅塵歲月,以滴水穿石之功在石頭上刻下了十萬餘字的全世界唯一的一部石頭經文,總共80多件石頭作品捐贈給佛光山。 15年的春夏秋冬,15年的意正心誠,他就像一塊磐石一樣,不管在烈陽下,還是露水間,十萬餘字清澈如水的一筆一劃,是何等的毅力與堅持啊,滔滔塵世能有幾個15年呢? !

一路走來的廖天照,除了其他作品,單就石壺作品就精心雕鑿了1200個。其中最小的作品只有1.8公分大小,泡茶只容兩滴眼淚的水量;而最大的石壺作品,卻可以同時提供100多人喝茶。石壺創始人的他還發明了鳥鳴系列石壺,在泡茶出水時,會發出如黃鶯出谷般悅耳的鳥叫聲,早期的作品連蔣經國先生都有收藏。現在廖天照的作品,在台灣已獨享免審資格,又因作品在海內外傑出成就, 1996年特授予“世界華人美術名家”榮譽稱號。他的作品除了在台灣巡展外,更被熱邀到美國、法國、澳洲及東南亞各國巡展。當毅力和資歷慢慢築成一道厚牆時,政府有關部門還特別為他打造一個“台灣工藝之家”的金屬匾牌,掛在門前,以資獎勵。

如今,這位跋涉了近四十年的苦行僧,一路走來,不知隱忍了多少不為人知的辛苦,依然是一番光環一番跋涉地向深度回歸,他的藝術厚德使他贏得了世界。與言詞和雅的大師相處,你會聞到修行人發出的很舒服的磁場,而讓人願意接近他,在與他坦然的交流中,你會得到靈魂的飽足與豐富。

廖大師是一個平凡的人,也是一個靈魂閃亮的人,亮在他的藝德,亮在他的信念。我之所以敬重他為他喝彩,就是對他從逆境中歷練出的信念毅力而喝彩,這些向上的信念,激勵了大家也激勵了我。從他身上我看到了台灣人的台灣精神,他讓我真正懂得了什麼才是“滴水穿石”,什麼才是“生命的投入”。在今天當我懷著很深的敬意叩訪他時,謙卑如石的他,依然像風化的石頭一樣,安之若素的淡定著,就像他所說的:“做人要不張揚,不說大話,順其自然,’石石在在’地做著自己。”

 

二〇一一年二月二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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